以太坊守护「退出权」

作者：Jason Chaskin.eth 翻译：善欧巴，金色财经

DeFi 朋克的困境

几周前，以太坊基金会应用关系团队（尤其是负责 DeFi 的 Charles 和 Ivan）发布了一篇博客，题为《以太坊基金会对 DeFi 的承诺》。文中表示，以太坊基金会信仰 DeFi Punk 精神。DeFi Punk 强调这些核心原则：抗审查、安全性、开源、自我主权、可退出测试、隐私。

文章发布后，一位我非常尊敬的 DeFi 创始人私信我说：他最初构建的协议完全践行了这些理念，但他说 ——这是他犯过的最大错误之一。

不是因为他不认同这些价值观。自以太坊诞生起，他就一直在开发智能合约，进入这个行业的全部初衷，正是抗审查、自我主权这类思想。问题在于：打造一套满足这些属性的协议，需要巨量时间与资源。而当它终于上线时，大多数用户根本不在乎。

那些走中心化捷径的竞争对手，上线更快、抢占了更多使用量。用户很少直接为这些底层属性买单，但他们会从结构中长期受益。

他描述的这种矛盾是真实存在的：构建符合密码朋克原则的系统，工作量要大得多，但市场往往不会为这份额外的努力给予奖励。

普通人早上醒来，不会去想什么抗审查、密码学保障。大多数人选软件，不看代码是否开源，不关心系统依赖多签还是最小信任合约。用户倾向于选择：体验最好、流动性最深、网络效应最强、功能最实用的产品。

我希望维塔利克的博客能成为学校必读内容（希望有一天能实现），或者 Erik Voorhees 能去全球每一所大学演讲，告诉大家为什么密码朋克思想很重要。但我们并不活在那样的世界里。

人们确实能感觉到：社会有些地方坏掉了。他们看到算法只为煽动情绪、追求短期多巴胺，而非长期价值；规则不断被改写。他们看到公司收集海量个人数据，却一再滥用、倒卖。他们看到电影公司不停推出第 30 部《复仇者联盟》续集，却不愿为新创意冒险。他们看到大公司 2021 年高调支持多元化公平包容（DEI），到 2025 年风向一变就公开嘲讽。

Vitalik 用一个词描述这种现象：Corposlop（企业烂俗）。表面是光鲜、“体面” 的企业品牌，内核却毫无灵魂，只追求权力、流量和利润，一种跟风的同质化既邪恶又乏味。

开源、抗审查、隐私、可信退出这类密码朋克原则，其设计初衷正是为了防止系统滑向催生 Corposlop 的激励机制。问题是：构建具备这些属性的系统更难，而市场通常不会奖励这份额外成本。久而久之，开发者就有极强的动力彻底放弃密码朋克约束，系统也就慢慢走向锁死与榨取，最终变成 Corposlop。

零选项

大多数人以为：是竞争让公司守规矩。现实是：真正让系统守规矩的，是用户拥有离开的能力。当退出是可信的，中介就不能随意改写规则、无限榨取价值，否则用户会直接走人。当退出权消失，系统会慢慢走向控制与榨取，过程往往平缓到用户毫无察觉。

大多数人在数字世界里，一生都活在 “自己一无所有、也无法离开” 的平台里，以至于 “没有退出权” 几乎不被视为问题，只觉得理所当然。这也是市场一直低估它的原因。

正因市场对 “退出权” 投入不足，由长期激励驱动的机构才最适合守护它。这正是以太坊基金会能为生态扮演的角色。作为一家非营利组织，它专注以太坊的长期愿景，可以去保护市场自身最不愿维护的属性。以太坊基金会的新使命用了一个词来描述这一理念：零选项（Zero Option）。使命写道：任何构建在以太坊上的系统，都必须保留一条可信路径，让用户可以不依赖任何中介，直接与网络交互。

我会在另一篇文章里更详细解释它在以太坊里的具体体现，现在你可以简单理解为：在整个技术栈的任何一层，都移除 “需要许可” 这一前提。

• 基础设施层：任何人都可以验证链

• 接入层：任何人都可以连接到链

• 应用层：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应用

这并不是最容易构建的系统。在每一层，都存在引入中介来简化事情的诱惑。对用户来说也是同样的矛盾：自我主权系统，要求用户承担原本由中介负责的责任。

例如：即使自托管变得极度安全、简单，我相信大多数用户仍会选择把资产放在中心化交易所。事实上，和现在一样，我认为大多数以太坊用户在大多数时候，并不会直接使用零选项。而正是这个现实，让零选项无比重要。零选项不需要成为用户每天走的路，但必须是当中介辜负他们时，他们可以走的路。

一个强大的零选项，能让系统其余部分保持诚实。一个系统保持诚实，不是因为中介善良，而是因为中介知道：用户可以离开。

但这只在整条路径的零选项都足够强时才有效。只要某一环太弱、太贵、太不实用，整个约束就会失效。中介仍然可以提供便利、更好的界面、托管服务，但它们始终处在来自 “自我主权路径” 的竞争压力下。正是这种压力，让系统保持诚实。

历史的教训

这种动态并非以太坊独有。事实上，我们在互联网历史上早已见过类似版本。

互联网证明：仅靠开放的基础设施，不足以守护用户主权。互联网的底层（HTTP、TCP/IP、DNS）是开放的。在接入层，用户仍可以在 Chrome、Safari、Firefox、Brave 之间切换。即便 Chrome 占据主导，浏览器也不敢太过分（收费、滥插广告等），因为用户保留离开的能力。

互联网真正崩坏的地方，是应用层。社交网络、视频平台、市场、通讯工具，都变成了单一公司控制的中心化平台。离开这些平台，往往意味着失去社交关系、受众、数据。

互联网底层基础设施依然开放，但用户真正生活的应用层并不开放。教训是：只靠强大的基础设施与接入层远远不够。如果应用层的零选项消失，系统最终还是会走向中心化。

以太坊也面临类似风险。举个例子：如果大部分流动性与集成都围绕 USDC、USDT 这类中心化资产，那么 Circle 和 Tether 就会变成网络的结构性控制点。如果它们冻结地址、拦截交易，生态的大部分功能对你就不可用了。去中心化替代方案可能仍存在，但没有足够集成，就会失去经济意义。到那时，两家公司实际上就能控制用户能否使用以太坊的大部分功能，然后 Corposlop 化就开始了……

电子邮件的教训

电子邮件展示了强大的零选项如何约束中介。因为邮件协议开放、互通，用户可以切换服务商，而不会失去对整个网络的访问。这种约束塑造了服务商的行为。即便谷歌 —— 以广告收入最大化为目标、甚至删掉了 “不作恶” 口号的公司 —— 也不敢对 Gmail 收费，或在单封邮件之间插广告。如果它敢，用户可以搬到 Outlook、Proton 或其他服务商，仍能和所有使用邮件的人沟通。

但我们仍可以比电子邮件做得更好。零选项在理论上存在，但在实践中并不可信。任何人都可以搭建自己的邮件服务器，但独立服务器发出的邮件常常被大型服务商标记为垃圾邮件。

SMS 展示了另一种失败模式：今天 SMS 还在，但社交层已经抛弃了它。在美国，发绿色短信甚至会被排挤。这说明只保留零选项本身是不够的。系统必须保持实用、被广泛采用。如果用户彻底抛弃基础设施，退出权就变得毫无意义。

权力的平衡

零选项不能被当作只给最硬核密码朋克者的小众意识形态项目。它是让整个系统保持诚实的结构性支柱。

这正是以太坊基金会可以发挥独特作用的地方：它可以投资市场自身最不可能资助的部分：开放基础设施、无需许可的接入、去中心化资产、隐私保护工具、保留可信自我主权退出路径的应用。它也可以支持维系这些系统所需的思想与文化工作：研究、教育、协调，以及向大众解释这些原则为何重要。换句话说：基金会可以守护零选项。

有些人认为，正确策略是先用 “木马战术” 把用户拉进来，以后再植入密码朋克价值观。逻辑是：先全力做普及，等规模足够大，再去中心化。

问题是：现实中这几乎行不通。一旦便利性、流动性、网络效应都集中在走中心化捷径的系统上，这些捷径就会变得极难移除，生态会逐渐固化。一开始只是临时妥协，最后变成系统的永久架构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生态里所有人都要突然只专注零选项。以太坊仍然需要开发者推动普及、改善体验、对接机构、做出务实权衡 —— 这些在自我主权的最边缘是不可接受的。如果没人做这些事，用户会直接转向更好用的系统。

广泛普及不是零选项的干扰项，而是零选项拥有力量的一部分。难点在于：两边必须同时存在。这两种角色不应该冲突，而是互相强化，目标一致 —— 我们是同一队，以太坊队。

如果目标只是再造一个金融科技平台，根本不需要这一切。世界上已经有太多了。

以太坊试图做更难的事：构建一个既能拥有便利与创新，又始终保留用户退出权的系统。这种平衡非常脆弱，需要持续不断的维护。但如果我们成功了，我们可能会得到互联网从未真正实现过的东西：一个可以成长、演化，却不会从一开始就丢掉自由这一核心价值的数字系统。